美国政治的秘密何在?

全球新冠肺炎疫情还在持续蔓延,美国疫情态势依旧令人揪心。统计数据显示,截至目前美国新冠肺炎确诊病例已超过174万例,死亡超过10万例。然而在这个时候,美国一些政客还在忙着“甩锅”和党争,由此导致的抗疫低效和无序,即便在其国内也被认为是“灾难性失败”。

疫情之下,是竭力挽救民众生命还是片面追求经济数据?选票和人民哪个重要?这本是不难回答的问题。然而,美国一些政客的选择,不仅损害了本国民众的生命安全与健康,也放任了疫情在全球的蔓延,更让世人看清了美国民主的本来面目。面对生死攸关的疫情,美国一些政客不是敬畏人民、尊重生命,而是想方设法谋取政治私利。

所以美国民主的秘密在哪里?从李筠老师的新书《西方史纲》中的一篇美国从哪里冒出来的可以找到答案。

美国政治的秘密何在?

几乎在法国大革命发生的同时,大西洋另一边的美国也爆发了一场影响深远的革命,那就是独立战争。其实,发生在美国的这场革命得到了不少来自法国人的帮忙,路易十六给美国革命提供了钱和兵,法国统帅罗尚博给华盛顿提供了很重要的战略意见。可以说,没有法国人帮忙,美国的独立就算能实现,起码要迟十几、二十年。不过,美国革命在很多重要方面和法国革命不一样。

■ 美国社会的自治传统

要想理解美国革命的独特之处,得先看美国社会的特点。因为西方现代文明的重要特征之一是社会的崛起,美国的社会特征对美国政治的基本结构乃至现代西方文明的平衡都至关重要。

和欧洲大陆相比,美国社会有个天然的不同之处,它是天生的联邦制。很多人可能觉得,联邦制是美国国父们制定宪法的时候才发明的,怎么会是天生的呢?没错,联邦制是国父们在制宪时创造的制度,以此来平衡大州、小州的权利和利益。不过,联邦制并不是国父们在制宪会议上的神来之笔,它的基础在制宪会议之前就已经很深厚了,这个基础就来自美国的社会。

美国政治的秘密何在?

我们从最初的英国移民说起。最初跑到美国大陆的是英国的清教徒,他们受不了英国国教的迫害才逃往北美,其中最著名的事件是“五月花号公约”的签订。在“五月花”号轮船抵达北美之前,船上的人签署了一份文件,叫作《五月花号公约》,规定上岸之后的重大事宜,以此建立一个没有宗教和政治压迫的、自由平等的社会。它的全文如下:

以上帝的名义,阿门。

我们这些名字签署在这个文件上的人,我们令人敬畏的、至高无上的、蒙上帝恩典的君主詹姆斯王的忠顺臣民,大不列颠、法兰西及爱尔兰国王这些信仰保卫者们的忠顺臣民,为了上帝的荣耀,为了基督信仰和吾王荣誉的增进,进行了这次旨在前往弗吉尼亚北部地区开拓第一个殖民地的航行。为了使我们的生活井然有序,为了保持和推进我们的上述目的,在上帝和我们大家的见证下,依据此文件,我们庄严地、彼此信任地订立此约,自愿结为一个公民政治体。依据此文件,如若我们认为对殖民地的公共福利有益,我们将随时制定、实施有益于本殖民地总体利益的一应公正和平等法律、法规、条令、宪章与公职,并承诺遵守和服从它们。

《五月花号公约》的内容几乎就是后来《独立宣言》第一段和《宪法》第一段的预演,它们在价值观念、思维特征、行事方式上几乎如出一辙。

签订这种协约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就是北美殖民地的主体人口,他们是从英国逃亡来的WASP:W代表white,就是白人;AS代表Anglo-Saxons,指的是盎格鲁-撒克逊人,也就是英国人;P代表Protestant,指的是新教徒(英国版的加尔文新教就是清教)。

这个基本人口构成会对美国社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首先,这些人曾经是英国人,几乎和英国共享全部的文化。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普通法,所谓普通法系就是英美法系,在英国和美国最为典型。其次,这些人不愿意继续做英国人,因为宗教冲突。德国、英国、法国的宗教冲突,最后的解决办法基本上是教随国定。如果你是这个国家的少数派,那最好移民。因此,美国在原生意义上就是个移民国家。不过,早期移民存在着很明显的宗教、文化、法律共性,所以,美国这个移民国家并不是“文化中立”的,离它的文化底色比较远的人群如果移民到那里就很难融入,甚至会被打压。

美国政治的秘密何在?

最初这群受迫害的宗教逃亡者到了新大陆后,原来令人讨厌的天主教会、国教教会都没有了,作为国教教主的国王没有了,大大小小的贵族也没有了,客观上,老欧洲那套等级森严、贵族领主、王权至上的规矩都没有了。那么,他们会选择什么样的公共生活呢?

回想一下新教的主张:《圣经》是信仰唯一的依据,天主教的教会法全部作废;教会是信徒的团契,不是压制性的权力机构;人人都是祭司,可以直接联系上帝;每种职业都能荣耀上帝,上帝会在任何地方召唤你。

既然这些人相信上帝面前人人平等,那平等的人遇到公共事务就会一起商量着办。自由平等的人一起管理公共事务的合理办法就是自治。

自治在美国遍地开花,多大的事情就由多大的自治团体来解决,搞得有声有色。法国人托克维尔在美国内战前夕访问美国,写下了传世名著《论美国的民主》,描写和分析的就是美国人已经习以为常的自治。

托克维尔在美国的乡镇发现了“美国民主的秘密”:“在联邦的各州,乡镇和县并不是按照同一方式建立的。但也不难看出,在整个联邦,乡镇和县的建制,却差不多完全基于同样的原则。”这段几乎像谜语一样的话道破了美国社会结构的秘密,各种社会政治组织建立的方式各不相同,但它们有一个统一的原则——自治。

而自治和我们熟悉的联邦制可以说是一回事。这是为什么?

自治是一种横向的社会组织方式,就是把平等的人组织起来一起商量怎么办事。小地方的小团体用自治的逻辑办事比较容易,比如,A村要修路,村民们商量怎么修就可以。如果往大了想,几个地方的小团体遇到了共同的事务,他们怎么办?比如,A村修的路想和B村修的路连起来,是不是得两个村委会商量着办才行呢?

如果要商量的事情越来越多,涉及的团体越来越大呢?就必须把小团体之间商量的机制固定下来,使其常规化。要怎么固定呢?用权利和义务固定。就像一群人成立小团体时会明确成员各自的权利和义务,小团体组成大团体也要明确各个团体的权力和责任。这样一种自下而上形成的组织结构,坚持用成员的权利和义务来确定组织的权力和责任,然后不断扩大。扩大到十三个州连在一起的规模,就是联邦制。所以说,自治这种横向的社会组织方式,和联邦制这种纵向的政治组织方式,在本质上是一回事。

顺着这个思路,就可以用联邦制的视角来看美国。美国不仅国家结构形式是联邦制,所有社会组织基本上也都是联邦制,一层套一层。新教徒们在新大陆把自治的游戏玩到底,玩到国家都按照社会组织习以为常的办法来建构。

美国政治的秘密何在?

欧洲大陆国家和美国在这一点上很不一样,美国的国家崛起以社会为依靠力量,欧洲大陆国家的崛起以社会为打击对象。当美国人用各式各样的自治和联邦支撑起新国家的时候,欧洲大陆国家的君主们正在忙着控制和消灭社会组织。在欧洲大陆,正是国家和社会之间产生了剧烈冲突,才直接引发了革命。

社会和国家都是组织,它们之间既存在合作关系,又存在针锋相对的关系。归根结底,二者的冲突在于,事情到底由社会组织来办还是由政府来办。民众通过自治的社会组织来办事,就在一定范围内拥有公共权力,这种权力是自下而上生成的。现代政府无论是君主制还是民主制,必然都有行政系统,它的权力天然是自上而下产生的。这两种权力一定会交战,每个国家都必须在它们之间取得均衡。

通常而言,国家比社会更强势。但是,如果国家故意压制社会,社会组织成长不起来,民众就没有自我管理的机会,也就锻炼不出自我管理的能力。时间长了,连自我管理的意愿都没有了。这样一来,大事小事民众都要依靠国家,国家会不堪重负。有一个关于法国的笑话,说的是巴黎著名的香榭丽舍大道上到处都是狗粪。有人问狗主人为什么不收拾,他很自然地回答,那是国家的事情。

如果民众没有能力把社会组织起来管好自己的事情,就只能等着国家来管;反之,如果民众有组织、有能力,就不需要国家来管。

■ 美国革命的实质

法国人是被绝对主义君主逼得活不下去了才爆发了革命,而美国不是这样。英国人没有让美国人活不下去,只是拒绝给他们提供和英国人一样的待遇。美国革命虽然是反抗英国的统治,但它的实质不是对绝对主义国家的反抗和矫正,而是寻求资本主义经济地位和政治地位的匹配。

美国革命的第一文献《独立宣言》里就暗藏玄机。其中的名言几乎人尽皆知:“我们认为下面的真理是不言自明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但是,在这句话之后,《独立宣言》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在控诉英国国王。不仅数落了他的二三十条罪状,还把他说得比法国的路易十四更坏,比路易十六更蠢。这样一来,美国独立的理由就很充分了:你(英国国王)待我们不好,我们就不跟你过,我们要独立成美利坚合众国。

但是,英国不是法国。英国国家崛起的道路和法国不一样,英国管理内政与殖民地的方式自然也和法国不同。杰斐逊在《独立宣言》里把英国国王写得又坏又蠢,目的是为独立运动做出辩护,要出师有名,显得革命是为了维护权利和正义,而不是暴徒造反。所以,我们在理解《独立宣言》的内容时,一定要打个折扣。

美国政治的秘密何在?

另一份革命文件揭示了一般人不熟悉的革命状况。这份文件是美国第二届大陆会议召开之初,约翰·迪金森执笔代表北美十三州人民写给英国国王的《橄榄枝请愿书》(以下称《请愿书》)。

第一届大陆会议已经把十三州联合起来,表达了对英国统治的不满,但没有说要独立。《请愿书》用非常恭敬的口吻请求英国国王给北美殖民地公正——和英国本土一样——的贸易和税收待遇,但英国国王拒绝了。

其实,《请愿书》中的请求完全是按照英国的政治逻辑提出的。北美选出代表去伦敦开会,有权商讨税收和贸易问题,北美和英国就能在政治上、经济上完全一体化。可英国人认为美国不适用英国的规矩,不仅拒绝了《请愿书》,还以强硬的手段对付北美,这才有了第二次大陆会议和后来的《独立宣言》。可见,在美国独立这件事上,英国良好的政治逻辑失灵了。

观察美国革命的时候,我们既要看到美国人对自己权利和正义的维护,又要看清楚它是用英国的好逻辑去对付英国的——这才是最重要的,看清这一点可以帮助我们认识革命成功后的美国会怎么做。

■ 美国制宪

革命的结果我们都很清楚,西方从此多了一个美利坚合众国。但是,革命之后怎么办?国家怎么管?国家怎么发展呢?这些问题对所有革命者来说都很棘手,美国国父们也不例外。独立战争打完的时候,美国简直一团糟,完全没有革命胜利的喜气洋洋,反而到处都是混乱和不满,其中有两个问题格外严重。

第一,英国人苛刻的税收没有了,但贸易问题更严重了。原来的北美只是要承受英国制造的贸易不公,仗一打,跟谁做生意都成问题了。北美只有在英国搭建的三角贸易框架里面才是资本主义大循环的一个环节。现在循环转不动了,混乱和不满自然就来了。

第二,大陆军的军饷发不出来,发生了谢司起义,老兵成了动乱的主力。大陆会议成立的邦联只是个松散的联盟,对十三州没有多少约束力,连军饷都凑不齐。大陆军的装备和英军相比,简直就是天上和地下。如果不是大陆军斗志高昂,战略得当,还有法国人帮忙,真是很难打败英军的。

领导革命的国父们觉察情况有异,便倡议一起修改邦联条例,对邦联进行修补,克服革命后的乱局。结果,他们开会后的最终决定是不再修补邦联,而是成立联邦。抛开《邦联条例》,起草美国宪法。

关于美国制宪的研究很多,好故事也多。如果你想体验国父参加制宪会议的真实过程,可以仔细阅读麦迪逊的《制宪会议记录》;如果你想了解一个传奇故事,可以去看鲍恩写的《民主的奇迹:美国宪法制定的127天》。我要带你看的,不是“民主的细节”,也不是“民主的奇迹”,而是从西方文明的现代化进程来看:革命后怎么办?

美国政治的秘密何在?

革命必然是火热的,没有排山倒海之势就摧毁不了旧世界。问题是,革命的对象被打倒了——比如,法国人把国王的头砍了,美国人把英国人赶走了——排山倒海之势就会自动停下来吗?不会。从法国的雅各宾派恐怖统治和美国的谢司起义来看,激情澎湃的人们不会打完仗就自动解甲归田。

革命扫荡了旧世界,并不必然带来新世界,新世界必须主动去建造。宪法的诞生意味着,就算英国人不带美国人好好过,美国人自己也可以好好过。美国人通过整理殖民地时代的政治传统、社会传统,完成了十三州的顶层制度设计。

美国宪法带来的重大启示是对革命成果的安顿:没有革命,不会有宪法,也就没有新国家、新社会。但问题的后半截是:没有宪法,革命就停不下来,就没有办法落实理想,只能永远在摧毁一切的道路上狂奔,没有办法把革命的人民带入建设新国家、新社会的节奏。

西方有句名言叫作“宪法是国家的准生证”,这不只是在口头上抬高宪法的地位,其中蕴藏着新国家、新社会如何从革命中诞生的道理。

美国政治的秘密何在?

以上部分摘自李筠老师2020年新书《西方史纲》

这是一部人人都能读懂的西方历史通识作品。它通过“古希腊”“古罗马”“中世纪”“现代”4个时间阶段、50个关键节点,从宏观上梳理了西方文明的发展脉络,串联起西方文明3000年的演化史。

作者将大众对西方的各种散点式印象,用一条清晰的线索串联起来,展现一场延续几千年的精彩风暴;同时提出了很多深层次的洞察,让读者可以在耳熟能详的故事里,发现意想不到的新意。

关注不同文明之间的相互影响、相互融合、相互塑造,也是本书的特色之一,它将帮助读者深刻地理解西方,理解今天的世界,从而真正地理解中国。

了解西方和理解西方是两码事。李筠治中世纪思想史出身,上钩古希腊、罗马,下接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科学-工业革命,《西方史纲》重在“理解西方”,抓住了重点,并勇于探索,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具有开创性的入门文本。